优配中国
撰文 | 梁 湘编辑 | 龚 正
随着编剧古二（程骏年）的控诉，电视剧《繁花》与导演王家卫，被推上了风头浪尖。一时间，关于创作署名权的争议，也导向了王家卫的导演霸权与关于人性的隐秘涡流。
王家卫这个名字，一直是艺术电影里的金字招牌。他是香港电影黄金年代的神，却也是商业领域里令人捉摸不透的谜——一个热知识是，这位墨镜导的电影作品，真正算是赚到钱的只有《旺角卡门》《重庆森林》《一代宗师》这 3 部，其他的皆血本无回。
演员被折磨崩溃，投资人被逼到住院跳楼，但仍有人心甘情愿地向王家卫砸钱，只为在王家卫电影节领奖的那一刻成为伯乐。只是秋刀鱼会过期，肉罐头会过期，连保鲜纸都会过期 …… 或许人们对王家卫的喜爱与纵溺，也快到了日期。
#01
票房的毒药
如果存在平行世界，但凡王家卫拍摄的第一部电影不是《旺角卡门》，这位艺术电影大师很可能不复存在。因为《旺角卡门》几乎是王家卫唯一一部真正意义上大卖的电影，有了它，王家卫才有了后面的机会。
1989 年，香港资深影视人邓光荣因为赏识编剧出身的王家卫，投资其拍摄了处女作《旺角卡门》，最终换来了 1150 万港元的票房收益。这让慧眼识金的邓光荣欢欣受舞，邀请了张国荣、张曼玉、刘德华、刘嘉玲、张学友、梁家伟等巨星为王家卫的新作品攒局。
这次豪赌，让邓光荣倾家荡产——电影《阿飞正传》投资 4000 万港元，票房仅为 975 万港元，公司破产，自己也气得住了院。2011 年邓光荣因心脏病突发去世，年仅 65 岁，或许命运的草灰蛇线，早在 1989 年就埋下了种子。
图 | 邓光荣、张国荣、王家卫参加记者招待会
但王家卫却跃出了龙门。《阿飞正传》在第 10 届金像奖上斩获包括最佳电影、最佳导演、最佳男主角在内的五项大奖。一时间，这位新晋天才导演炙手可热。
后续几十年，在不同投资者的支持下，王家卫拍出了十余部电影，让影迷如数家珍，也让投资方捶胸顿足：《东邪西毒》投资额超 2000 万港元，票房仅 900 多万港元；《春光乍泄》、《花样年华》成为无数人心中神作，但国内票房甚至比《东邪西毒》还低；就连王家卫最卖座的《一代宗师》，内地票房超过了 2.8 亿元，综合其长达十年的筹备期与高昂的制作成本，也难以评判其为优秀的商业案例。
王家卫不仅屡屡锻造"票房毒药"重伤投资人，也因其出了名的 NPD 式（自恋型人格）导演风格让合作演员们叫苦不迭。
茫然、善变、拖延，是王家卫剧组的常态，因为王家卫通常拿不出一个成型的剧本，想到哪儿拍到哪儿。拍摄《阿飞正传》时，原本计划的几个月拍摄期，被王家卫拉长到了近一年。为了拍到自己心目中的镜头，张学友吃了 30 多盘意大利面，梁朝伟吃了 27 个梨，好不容易通过，后者的这段戏份最终全被删减。
《花样年华》拍了 15 个月，《2046》拍了 5 年。《东邪西毒》片场，因为王家卫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拍，所有人陪着他在沙漠中无所事事地消耗时间，也如拧毛巾般不断消耗投资者的钱。因为没有准备好《春光乍泄》的故事，王家卫把一帮演员骗到阿根廷后，把大家的护照都藏了起来。张国荣在无望的等待中感染了病毒，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优配中国，甚至写了份遗书。
到了后期，《一代宗师》与《繁花》仍然秉持着墨镜导一以贯之的持久战。一个人哭，你只需要给他一包纸巾；可是一个房子哭，你可要多做很多功夫。王家卫剧组的人虽然欲哭无泪，但片场之外，投资人、演员依旧趋之若鹜。
因为王家卫，真的能一人得道，鸡犬升天。
#02
金主的算盘
"跟一个人合作久了，你的习惯或多或少会受他的影响。"《堕落天使》里的这句台词，似乎真实地反映出了王家卫与合作者的关系。
无论是电影公司、海内外财团，还是个人投资者，这些年来都与王家卫达成了一种奇异的互惠关系。尽管王家卫只要一拍电影，这些投资者的账面大概率会出现亏空，但更多隐性的收益，依旧如凤梨罐头般滋生甜头。
王家卫的早期支持者除去邓光荣外，还有台湾金牌制片人蔡松林。尽管《阿飞正传》的票房暴雷吓退了不少人，蔡松林还是投资了王家卫的《东邪西毒》。只是蔡松林更为灵活，当他发现王家卫花了三年半都没拍出片子的时候，立刻找刘镇伟导演帮忙，用原班人马拍了部《东成西就》救火。
这部仅仅耗时 27 天赶出来的《东成西就》最终斩获超过 2300 万港币的票房，证明一个好的投资人不仅得有眼光，也得有绝境翻盘的策划力。
王家卫最核心的资金流，来自 1992 年其与刘镇伟共同创立的泽东影业。电影制作、海外发行、IP 授权、艺人经纪 …… 票房其实是王家卫最不在意的一环，其他的业务收益才是重头戏。
凭借《花样年华》，梁朝伟成为戛纳影帝后，据说接一个房产广告，费用就过了千万，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泽东影业的抽成。长久合作以来，张曼玉、刘嘉玲、宋慧乔 ……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价值不菲。《繁花》之后，胡歌重回顶流、唐嫣演技被认可，辛芷蕾更是步入公众视野，在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夺得影后。
尽管为墨镜导演戏很苦，但大家心里门儿清——"我演你的戏，你升我的咖"。
图 | 梁朝伟获得戛纳影帝
演员们不傻，投资人更不傻。在他们看来，王家卫这个名字，本质上是一种"艺术期货"。
欢喜传媒的老板董平，是一名精明的商人，曾成功运作出文化中国以 104 亿港元估值卖给马云阿里巴巴的事迹。看中王家卫的含金量后，董平在 2015 年向泽东影业发行了接近 9 亿港元市值的股份，换得未来六年优先投资王家卫作品的权利。
多年来，和和影业、银都机构、腾讯影业、阿里影业等都投资过王家卫的电影作品。甚至国际资本也频频入场优配中国，法国 MK2 影业、日本松竹映画等机构都向这位艺术大师伸过橄榄枝。
当然，王家卫仍然"不负众望"。比如其监制的《摆渡人》作为阿里影业首部主投作品，需达到 10 亿元票房才能保本，但最终累计票房不足 5 亿，造成的压力可想而知。但金主们自有算盘。
首先是名头上的加持。王家卫是戛纳、柏林、威尼斯等电影节的常客，有着强大的品牌镀金力。投资人能借此混进顶级社交圈，为自己的公司夺得一块艺术厂牌，潜在的收益或许远超短期亏损。毕竟影视艺术圈，口碑知名度才是真正的金钥匙。
其次是长期投资价值。虽然王家卫的电影在上映期收益期望不高，但由于其艺术收藏价值，随着时间推移往往会成为经典，价值也会不断攀升。以《花样年华》为例，凭借影碟发行与周边授权，收入已经超过了 800 万美元；2024 年电影重映后，首日票房破 3000 万，证明王家卫有显著的长尾效应。
当然也有纯粹为爱发电的。比如全球知名数据库软件公司甲骨文（Oracle）创始人的女儿梅根·埃里森，投资王家卫完全是因为自己喜欢。
电影当然是一门资本运作的生意，但如果纯粹为了商业而妥协，对行业必然也是一种伤害。这时，有梅根 · 埃里森之类的人物存在就很关键。幸运的是，总有那么一些吃穿不愁的大佬们，愿意为看中的电影艺术家一掷千金。也算是为这个行业的运转维持了某种平衡。
#03
祛魅的艺术
王家卫毋庸置疑，是有才华的。
他有着独特的叙事方式：非线性结构的情节、大量的内心独白，把时空与情绪揉碎，随手撒成大漠上的星空。他也有着标志性的美学表达：复古的色调、对光线的精准捕捉，无论是对长镜头、慢动作的执着还是对抽帧、构图的探索，都堪称一绝。
他不仅为艺术片开创了新的道路，在国际上获奖无数，也影响了诸如侯孝贤、贾樟柯在内的一代代导演。一个趣闻是，正因为刘镇伟当年用王家卫的班底创作过《东成西就》，才执笔并执导了周星驰主演的《大话西游》。两者不仅台词风格相似，就连"至尊宝"这个名字都来自于《东成西就》中被改掉的角色。
要说没有王家卫就没有《大话西游》，逻辑上也讲得通。
但随着 2025 年 9 月编剧古二的发文，王家卫从神坛硬生生被拉进了舆论漩涡。虽然罗生门中双方各有说辞，真假难辨，但录音中王家卫"一个月几千元，既能写剧本又能当助理"对古二的轻蔑点评，激起了牛马打工人们浪潮般的愤懑。
先不说这段纠纷孰是孰非，当大师滤镜被打破，用当代视角再去审视王家卫的作品时，突然有些祛魅。诚然，用自以为客观的僵硬标尺去探讨艺术表达，有些格格不入且不自量力，但一些简单的讨论或许也值得分享：
1. 技法上，王家卫的镜头美学其实源于现实受限；
早期，王家卫自己都承认过，很多技巧其实是为了解决一些拍摄时的实际问题。比如光线不足让画面欠缺美感，便使用抽帧的方式应对。比如场景逼仄、不适合全景镜头，他就只能尝试局部拍摄。
王家卫许多作品中，会因为手持摄影，导致画面晃动模糊。这一点被许多影评人解读为"通过摇晃的镜头外化了角色内心的焦虑不安"。这一点是可以认同的。但另一个答案或许是，出于某种原因，那会儿剧组只能使用手持摄影，而手持，就一定会晃。
图 | 王家卫的电影美学
2. 故事上，王家卫的叙事迷离其实源于剧本的不充分；
王家卫的电影是很难看懂的。《重庆森林》双线叙事，用角色的喃喃自语铺陈情节；《东邪西毒》时空错乱，画面转换之间全是人物的内心独白。有种说法是，王家卫的电影里，情绪才是最需要被呈现的东西，结构完整的叙事并不重要。正因此，王家卫才模拟出了人在无序中的迷失感，也让观众沉浸于角色的意识流之中。
但一个更可能的事实是：王家卫拍戏没有固定的剧本，电影中之所以有大量的角色独白，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些素材。
所谓的作者性情绪渲染，或许只是一种掩盖自己叙事无能的华丽外壳。
3. 内核上，王家卫一直滞留在青春期的疼痛忧伤中。
王家卫的电影到底表达了什么？纵观下来，是"孤独"。
无论是不断吃凤梨罐头的金城武，还是不断询问"不如我们重新来过"的张国荣，所有人都困在一种复杂而疏离的关系网中，太远就想靠近，太靠近又会死亡。这些情绪并没有实质的情节去支撑，全然是一种发散式的模糊伤感，然后通过呓语、光影、碎片化的生活一隅，传递给观众心中。
这种内核表达，其实与郭敬明同符合契。书写" 45 度仰望天空，泪流满面"的郭敬明，不止一次地表达过自己对王家卫的崇拜，甚至在自己的散文集《左手倒影右手年华》中，称其为"制造幻觉的高手"，而自己是"沉沦于幻觉的票友"。
图 | 郭敬明评王家卫
或许会有人说，王家卫电影中，这种青春式的无病呻吟，格局太小——这恰恰也是郭敬明被批评的核心原因之一。但客观来讲，人不能因为当下的成长性去否认过去产生的感动。时势造英雄，王家卫能在 80 年代末崛起，是他的幸运，也是时代的幸运。他确凿地在那个时代，给那时的人们，带来了才华横溢的视听享受。
只是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，它只能够一直地飞呀飞，飞得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。时代变化，审美迭新，观念日新月异，大师王家卫或许真的不再属于这个时代了。一旦他停止飞行，站在原地经受大众审视，无论是作品还是他的为人，其实都经不起研磨。而新一代的资本方，也没有足够的成本，再次托举一位并不受控的大师。
在大祛魅的时代优配中国，王家卫最好的结局或许就是，"我选择留在我自己的岁月里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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